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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书生意气 诗人情怀——序梁征诗集《木兰春涨》

      读到诗集《寻找雪峰》的时候,我还没有见到梁征本人。我只是读他的诗,想着这个写诗的人。诗这东西有点神,不用谋面,便可知人,事实上,我们以诗神交,我们已是知心。读他的诗,我便感谢他,不仅是因为他写了我的家乡,慰了我的乡愁,而且是他再现了家乡山水、人文之美。传统的闽都十邑,在这部诗集中,都被他写到了。那时,他写罗源湾,是一个“永远不会冷却的梦”;他写闽侯十八重溪,是“重重叠叠的绿往山上绿,/曲曲折折的蓝往山外蓝”;他笔下的山水,是一个沉静的梦,也是可以行走的、充满了动感的风景。可以看出,面对山水,他融入其中,用的不仅是眼,而且是心。

      “左旗右鼓,全闽二绝”,指的是福州境内的旗山和鼓山,这都是我童年幻想、做梦的地方。他写旗山:“翠旗衍香展一坡优雅,/山谷总是耐心地迷蒙。”上句的“一坡优雅”已见不凡,而下句则更奇兀,“迷蒙”且罢,还“耐心”!可见他落笔有多考究!在诗集《寻找雪峰》的后记中梁征说过:“总是希望出笔潇洒,写得随意,正因为写得随意,笔一旦放开,往往收之不拢,笔触粗犷,显得技巧上的粗糙,风格依然传统,没有适应潮流。”他说得谦虚,其实他下笔不仅从容,而且十分用心。上处所引“耐心地迷蒙”便见设语机巧。至于“适应潮流”云云,愚意还是以“不必”为佳,坚持自我,便是法则。

      前不久刚访问过福清境内的石竹山,回来重读他的《石竹梦境》,梦是新的,境是奇的,读来倍感亲切:松风听雨,岚气临牖,“一轮月诠释了生命的/阴 晴  圆 缺,/一场梦包容了人生的/悲 欢 离 合”。那石竹山是祈梦之山,据说十分灵验,诗人将这梦境移到了人生的实境中来:月的圆缺是自然的规律,人生多梦,无论悲欢,均是常态。他用诗句化解了人生的诸多困顿,显得包容而豁达。我知道他写关于福州的诗,是他对于福州的爱意的一种表达,这是他“痴迷在福州山水的独特情书”。

      我珍爱梁征的这部诗集,我一直把它放在我的案头,时常翻阅,以慰乡思。我也时常“按图索骥”,在纸上重温我的旧游之梦。我不大赞成那种把这诗集定位太高的说法,其实,即使就旅游的角度看,把它看作一本能够提高旅游品味的“导游手册”,也不至于因而降低它本身拥有的高品位及其精致的审美价值。重要的是,他能够把自然风光与历史、人文景观,以及作者自身的人格修养、精神境界融合起来,成就了这个独特的抒写地方风情的书。也许更为重要的是,他让这些“旅游诗”(!)充盈着作为文人和学者的智慧、深邃的热爱之心。假使人们因他的诗的导引,而热爱他笔下的锦绣山水,岂不是一个诗人的骄傲?

      我这些话有些离题了,我要赶紧回来,谈谈现在我眼前的这部新书:《木兰春涨》。这是我此刻迫不及待要谈论的一本书。《木兰春涨》是作者已到了另一片土地之后的新作。一如往常,诗人到了一地,便拥抱了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民,并且同样为她留下了激情的诗篇。读后不难想到,这同样是一本他献给木兰溪的最新的“情书”。《木兰春涨》继续了《寻找雪峰》的写作路径,仍然以他的一支彩笔,描画着兴化湾自南而北的那片多彩的土地,土地上的勤劳的人民和秀美的山川风物。早先的“亚博体育在线投注二十四景”还不够,再加上现在的“新亚博体育在线投注二十四景”,总共四十八景。诗人兴致极高,为新旧每一个景点都赋诗一首,这就是此刻置放在我们面前的《木兰春涨》。当然,由于岁月的流变,有些景点已经无存,只留下一个名称,例如《谷城梅雪》,诗人在诗前表达了他的怅惘:“莆阳古时郊野腊月梅开万树,望如飞雪,故称谷城梅雪,此景令人追忆。”

      我的“迫不及待”是有原因的,福州是我的诞生地,而亚博体育在线投注则是我留下青春足迹的地方,这两地都是我生命的记忆。记得当年,那是一个“激情燃烧的岁月”,我那时十七岁,瘦小的身躯,全副武装,第一次离家,从福州行军到了福清、亚博体育在线投注。1949年的夏天,正是福建的雨季,从福州南渡乌龙江,简陋的公路上炮车隆隆,卷起了漫天的泥浆,而步兵则单列行走在公路两旁,我是这个大进军队伍中普通的一员。福清过了是涵江、由涵江一路向南,黄石、笏石、埭头、直抵石城半岛,前面就是东海。后来到了南日岛,经历了难以忘怀的艰难岁月。如今梁征笔下的充满生机的大地,正是当年我用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那片土地。这些昔日满目疮痍的流血的土地,是我钟情的地方。如今在梁征的笔下化为了花团锦簇的诗篇,这怎能不让我激动!

      在我的印象中,美丽的木兰溪清亮湛蓝地从仙游一路奔流而下,夹岸青山,满眼望去尽是成片的荔枝林。春深时节,荔枝成熟了,挂满枝头的是一团团火焰般的荔枝。这时,从木兰溪边走来了一位吹着叶笛的诗人,他写着一手漂亮的诗一般的文字,那是我至今还怀念着的智慧长者郭风。当年我不知道这溪流就叫木兰溪,我们只是觉得,这么美的溪水,这么多的荔枝树,应该有一个美丽的名字,就叫它“多荔河”吧!人走远了,也走散了,一帧当年年轻伙伴的合影上,还写着“多荔河边”的字样,记载着那年月的天真、无邪和浪漫。

      梁征的这本新诗集,写的还是风景、莆阳大地的新景和旧景,仍然可以把它当作一本介绍当地风光的书来读,而且我还坚持,即使作为一本“导游书”,也仍然无损于它的审美的乃至学术的价值。但我细思,要是因我的“误导”,让那些以猎奇、览胜为目的的一般的游客真的把它看作一本“导游手册”,那真的是一个误会,真的会委屈了这本来自诗人的锦心绣口所精心写作的书——一般的读者往往易于忽略作者本人寄托于山水之间的心志、学养、睿智和情怀!

      为了证实这一点,我且举《木兰春涨》一诗为例,在我的印象中,木兰溪是美丽、温柔,且是幽静的,我此前论述已有涉及,若对照梁征的诗,便觉得与我的感受全然异趣。在梁征笔下,此刻的木兰溪是:“听不到风花雪月 低吟浅唱”,“只听到金戈铁马 气吞山河”,可以看出,这笔墨几乎与自然风景无涉,这是诗人心中的“风景”,是他的心中情汇成了他的“雄关前澎湃的冲越”,此时的木兰溪,“拍岸凌凌,纵横四海”,已不是常人眼中的那道温柔水了。这时,那在我心目中的婉约女子,已化为诗人心目中的“勇猛而又天真的莽汉”。沉默的云、醉态的风,诗人写的不一定就是别人见的,由此推论,则诗中的真,不一定就是人们认为的真。这就是我之所以要对“导游手册”说予以“订正”的原因。诗如梦话,读诗,最怕的是把诗“坐实”。

      梁征的笔墨是越来越活泛了,他一笔在手,信马由缰,游刃自如,遇鳞则鱼,遇羽则鹰,演绎着起伏不平的生命史记。正如评者感到的,他不仅在显现作为学者和诗人的独特的精神境界,而且也展现出他的学识与才情,以及诗中无处不在的悟性与禅机。读他的诗,不仅有“一只鸟飞绿了满山芳草”,而且还有“树的每个站姿都有悟性,/岩的每个坐态都有禅意”(《九华叠翠》)。更重要的是,他用诗表达了一种由自我生命体验而形成的人生态度,下面引用的诗句很难判断是在写景,更像是他的人生体悟:“固执是两旁伤悲的岸,放下是一条欢快的溪。”

      梁征的诗路极宽,他能融汇古今。他写的是现代的白话诗,却时不时地加进来一些古韵古调,杂糅着尽情尽兴的辞赋歌吹,居然自成梁氏一体。你看,这里是柳桥春晓:

      日西垂 弯月升 杨柳影摇曳

      蛙轻叹 蝉声扬 惆怅满柳塘

      写了这气韵氤氲的“古调”,接着便是新诗的酣畅流丽:

      是谁的思念在远方

      是谁的思念无处藏

      是谁心碎

      是谁的身影凌乱在柳塘

      感谢诗人渲染了这片土地的多姿多彩,感谢他的笔墨慰藉了我的乡情,特别是他的《尖山瞰海》,那是我留下汗水和不眠的地方。离岛后我总不忘。数十年后我曾经上岛寻找旧时的痕迹,岁月无痕,唯有云间的片片帆影呼应着永远的潮起潮落。旧时的战场如今已是花园,诗人告诉我:那里的海水“蓝得叫人心慌”,阳光不停地掷下万枚金针,织着一幅变幻莫测的锦绸:渔舟在风口浪尖上跌撞,成为海天视野中的纸鸢,任海风吹拂,超度到了如醉如痴的南日岛。南日岛,我心中的岛。在此,我唯有深深的谢意。

      2015年7月13日于北京大学

      □谢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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